『哀傷與離痛』

【卯思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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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回台灣參加李志宏牧師的告別禮拜，其實，在告別禮拜的前一天晚上，我與幾位牧長已到達台東的關山教會，參加那晚為教會與家屬舉行的「安慰禮拜」。哀傷離痛總是最磨人，讓人的心酸軟痛，因為離痛最是磨人的心。

這次回台灣也特別去看看爸爸媽媽的墳墓，那天，一個人在那裡停留好久好久。看著剝落的水泥及年久失修的墳墓，心裡有著深深的愧疚，想起史懷哲曾說過的話：「當我回顧早期的日子，心中很激動，因為我想到自己必須感謝很多人，感謝他們所賜給我的，感謝他們對我的意義。同時一種壓迫性的意識也困擾著我：我意識到自己在年輕時幾乎沒有對他們表示感激之情。他們之中很多人已經告別人世，而我卻沒有讓他們明白：我從他們身上獲得那麼多的慈愛與關照，他們對我具有莫大意義！我時常懷著羞愧的心情，對著一座墳墓自言自語，對死者說出我在他們生前應該對他們說的話。」選譯自「史懷哲──知識與發現」（1963）」

金庸的《天龍八部》裡，當喬峰知道自己錯手打死阿朱後，良久也不能接受自己親手殺了愛人的事實，不斷的以真氣為她續命，當知道她早已斷氣，無論輸入多少真氣也不可能讓她復活後，他失心瘋似的抱著阿朱的屍體四處走。之後，他將她抱回她家，在後園掘了一個大坑，小心的將阿朱放下坑中，卻捨不得就此將她下葬，看著她的臉，看了好久好久。最後，喬峰大喝一聲，不看她的臉，拼命的將泥土推下坑中，直至將阿朱完全埋在泥中，為她立下墓碑，才肯離開。

面對世上的生離死別，對每一個人來說都是難熬的事情，整個過程，從不相信、不接受，到被迫接受、漸漸重新過活，需要一段漫長的時光。大英雄如喬峰亦只能拖著這個陰影直到生命的盡頭，要不然他不用處處照顧忍讓阿朱的惡毒妹妹阿紫，讓她壞事做盡。當中的疚怯、思念、悲痛、無助，足以令人無法重過新生活，讓離別的人永遠活在無涯的思憶裡。

親愛的人與我們死別，固然會帶來很多無法復原的悲悽，可是有時會想，若想著去世的人是息了世上的勞苦，回到神那裡過著天家的生活，畢竟息勞歸主都是我們最終的願望，想著愛人若回到了這樣的地方，也有一點點安慰吧！

這次回台灣也聽到一個故事，因為感情遭到挫折而尋短。其實失戀也是生離的一種，對我們卻可能作成更長遠的影響。死去的人，不會再成長，不會再改變，他的世界就停在那一剎；與情人話別，他們沒有死去，他的世界還會改變，他還會成長，但他的一切，已跟你毫無關聯。若自私一點想，死去的人永遠屬於你。但那個活生生的人，雖曾與你有過千絲萬縷的關係。但他已不再屬於你，他的笑他的淚，你再也不知道。有時你想你也寧願不知道吧！可是有時你會想，寧願他是死去了，這樣他便永遠屬於你。

沒有死去的人，你也可以用一生的時間悼念他，你也會抱著他的屍身四處走。一個人過著以往兩個人過的生活，一個人去那些以往常與他出沒的地方，依舊去買他喜歡吃的東西，一個人啃著，去逛他常買衣服的商店，認真的看有新貨嗎？這款式適合他嗎？也會買一些平常不會買、不實用的小禮物，替他送給自己。

一天，忽然發覺他愛吃的麵在超市停售了，原來世界並不在你思念的時候停頓，停頓的只有你自己一人，轉念再想，或許他已不再愛吃那種麵了！山光依稀景如昨，那舊夢已隨風飄走！

思念的時候，你會想甚麼？他的好？他的壞？他氣急敗壞的拿著食物跑來接你，無論多晚也等你的那些晚上？他看到老鼠時沒有用強勁的臂彎保護你卻將你拉到一旁緊躲在你身後的後巷？想來也覺好笑吧！這一刻，你才知道，他多壞多笨，也不損你對他的思念。就是因為知道不能再在一起了，對他不久才顯露的愛才特別珍惜，至於他的自私、不成熟、不珍惜你的愛??在這一刻，都被美化得不著痕跡。

失落一個人的時候，最難受的是甚麼？他活得比你好？他搬家了？你自己變得又醜又肥又不再吸引人？或許最接受不了的，就是自己不能接受現實這個事實。

也許失落都只是短暫的痛，但時間真的能治療傷口，還是加深了無窮的懸念？但願所有心裡悲痛的人，也能有大喝一聲的一天，不再去看他的臉，為以往立下墓碑，從谷底爬上來！

讓安息的人安息，不去吵他。讓告別的人告別，不去煩他，讓你和他可以重新調整，邁向明天，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