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淚』

【王政明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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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因為小時候太頑皮，被父親毒打的緣故吧！我早就練就了一身天不怕地不怕的傻膽量，我的心堅硬如鐵，有好幾十年，我不曾流過一滴眼淚。

大學時代，藉口競選學生總幹事，到全校各班發表反抗權威的演說，威脅要搶來校舉行破土典禮的教育部長的鋤頭。職業學生迅速的把這些事報告到訓導處，因此，我經常被叫到訓導處去訓話，他們威脅要開除我的學籍，我則反威脅要做黃花崗七十二烈士，要天天到台北車站演講，來暴露他們的黑暗和腐敗。後來，他們叫我老爸來，把我抓回家去，這事不了了之。不過，我也贏得了一個綽號，叫做「那個搶鋤頭的」。我害怕嗎？沒有。我流過淚嗎？沒有。

當兵的時候，因為批評政府和拒絕參加國民黨，就被當做「共產黨的同路人」。我告訴他們，亂戴紅帽子，固然對我不利，對他們也沒好處，他們就說我是「敵前威脅長官」。後來我就乾脆說：「我是被迫來當兵的，我根本不信仰三民主義。」不旋踵之間，我發現兩個荷槍實彈的士兵，正押著我前往軍事監獄的路上，我還聽到耳語說：「先槍斃了再說」。幸好，我的好朋友，迅速地把事情報告給上校營長和少將指揮官，他們迅速的營救了我。假使這兩位不是我病人的話，我早就變成枯骨了，哪有後來的結婚生子，我現在的兒子、女兒和孫子們？哪會在現在這個世界存在著？這件事這麼驚險，我害怕過嗎？沒有。我流淚了嗎？沒有。

抱著這樣一顆僵硬的心，和帶著這兩顆不流眼淚的眼睛，我來到美國生活，一晃又是幾十年，去年十一月，我受洗為基督徒。我懺悔了又懺悔，我並沒有抱頭痛哭，也不想抱頭痛哭。可是我發現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我發現我在觀賞連續劇的時候，常常淚流滿面，並不是觸景生情，悲從中來，這些眼淚，沒有我的因素在內，我只是變成容易受感動。生離死別的情節，固然令人淚流滿面，銀幕上的一片美景，也會讓我留下感嘆的清淚。離開了銀幕，在現實生活裡，我看到了一棵不知名的樹，驚嘆著滿樹白花的美，我竟然也流出一滴清淚，不過，這也可能是樹上掉下來的一滴水滴吧！

總而言之，經由眼淚，我發現我的心，已經不再僵硬，我發現我的心，既柔軟又敏感。我在想，這些眼淚，是不是受洗時的那一滴水所變成？這一顆柔軟的心，是不是因為我已經成了一個基督徒？假使大學時代，有參加學生團契，就不會那麼愚蠢和魯莽吧！過去發生的那些事，在當時什麼都不怕，現在想起來，可是心頭蹦蹦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