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我永遠愛您』

「愛、生活與學習」系列之280【孫穎】

^.^~~☆~^.^~~☆~^.^~~☆★★ ~^.^~~☆ ☆~^.^~~

美國時間2003年8月27日，星期三的早晨9點多，我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吵醒，懵懵懂懂中居然聽到了爸爸去世的噩耗，我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辨不清這是真的，還是在做夢只記得自己頓時像是被釘在了那裏，整個世界都凝固了，唯一動著的就是我哆嗦的無法自控的身體。

回想過去的幾個月，我在美國每天都夜以繼日地準備著今年9月3號將要舉行的博士資格考試，這是一個決定著我命運的考試，決定著我是否有資格繼續享受高達15萬美金的獎學金資助，完成接下來4年的博士學習。這件事是爸爸最惦記的，也是他始終不許任何人告訴我他已經身患絕症的原因，因爲他不想讓我擔心，更怕影響我的考試。在電話中，在E-MAIL裏爸爸還是那樣有活力，不斷地激勵我努力地學習，說我是他和媽媽的精神支柱，要我好好考試，爲他爭氣，而對他生病的事情絕口不提。

第一次知道爸爸生病的消息是8月1號凌晨，當我打電話回家的時候家裏居然沒有人接，我頓時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就在那天我從三姨含蓄的語氣中知道了爸爸住院的消息，我第一次體會到了“五雷轟頂”這個成語的含義，我馬上給爸爸打電話，說我不考試了，立刻回家陪在他身邊，可爸爸怎麽都不肯，他說他沒事兒，我回來也沒用，幫不上什麽忙，反而給他添心事，一定讓我堅持考完試，說我的前途對他最重要，他最希望我有一天能在美國取得博士學位，成爲經濟學領域的科學家。那時，我聽到爸爸能很清晰地跟我交流應該沒有那麽嚴重，至少我能在考完試以後回來，這樣既能順從爸爸的心願，也可以更專心地照顧爸爸。

在這接下來的一個月裏，日子真的是煎熬，我心亂如麻，歸心似箭，一邊承受著考試的巨大壓力，一邊擔心著爸爸的病況，看著一家人爲爸爸忙得團團轉，而我在美國卻什麽都做不了，我能做的就是每天給病床上的爸爸打好幾個電話，給他精神上的鼓勵。只要聽到電話那端傳來爸爸的聲音，我就覺得很放心，很高興。哪次爸爸接電話稍微晚了些，我的心就揪作一團。

在這期間，他一直能非常清醒地跟我交流，有時還開開玩笑，記得有一次他精神很好，我說：「爸爸今天這麽開心啊？」他說：「是啊，只要我舒服些，給我點兒陽光，我就燦爛！」有時候他也常常感恩地對我說他覺得自己很幸福，因爲他有一個那麽愛他的妻子，24小時地陪伴在他的身邊，一步都不離開；他有個那麽優秀的女兒，是他一生最大的驕傲；他有那麽多的親人毫無保留、盡心盡力的愛他，他說這些是他自己想都沒有想到的。

我也不斷地鼓勵他，帶他一起禱告，告訴爸爸爲了我也要挺住，他也重覆著我的話，說：「對，爲了你我也要挺住！」於是我訂了4號的機票，準備一考完試，就馬上飛回爸爸身邊，盡一個女兒應盡的義務，可就是這樣爸爸都不願意我回去，擔心我拿不到返回美國的簽證，影響我的前途。

從25號開始，電話中我聽到爸爸的聲音啞啞的，而且有些氣喘，我這才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可我怎麽都沒想到，才兩天的時間，爸爸就不願意再等我，就這樣匆匆的走了，爸爸，女兒後悔死了，如果我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我會一刻都不耽擱立刻回來陪伴在您的身旁的，這世上的事有什麽比您的生命還重要呢！

我怎麽都想不到，去年的8月14號爸爸去機場送我去美國的那一刻竟會成爲我們的永別！在我的記憶中爸爸還在不停地給我忙著打包行李，在我臨行前的那個早晨，我還沒有醒，他就坐在床頭默默地爲我按摩腳，那時他看著熟睡的女兒心裏一定充滿了牽掛，那時的我是多麽幸福啊。然後爸爸又給我煮了頭一天晚上和媽媽一起包的最好吃的蝦餃子，硬逼著我多吃了幾個，說那是滾蛋餃。

記得那天所有的親戚朋友都趕到機場送我，我暗暗告訴自己那天一定不許哭，要勇敢，他們把我送到再也不允許送別的人往裏面走的時候，我才意識到我真的要跟我最愛的人們分別了，眼淚再也控制不住，不爭氣地哭著撲在大家的懷裏，爸爸用力地把我推開，說：「好了好了，不許這麽沒出息，快走吧，該進去了。」跟大家一一擁抱，揮淚告別後我依依不捨地獨自一人拖著箱子去到出關前的最後一道關卡排隊等候檢查證件，可還是旁若無人地哭著，眼淚怎麽都止不住，全然不顧旁邊還有那麽多旅客。

我覺得自己像個小可憐，從此再沒有爸爸媽媽在身邊無微不至地照顧我了，這時我一扭頭卻喜出望外地看到了爸爸，我高興地跳了起來，我說：「爸爸，你怎麽進來了？」他說：「我跟工作人員說了一下，女兒第一次出遠門不太放心，再進去看看，人家就同意了。」我說爸爸你可真有辦法，爸爸再三叮囑我說，「護照拿好了吧？一定注意安全。」於是我故意拖延時間不想出關，想跟爸爸多呆一會兒，再多呆一會兒。爸爸不停地催著我說：「趕緊，趕緊，快進去吧，再磨蹭就來不及了，到了那邊的機場先去找一輛行李車，把兩件大行李放在下面，小行李和背包放在上面，到了學校趕緊給家裏來電話。記住，一路上要沈著，冷靜，千萬不要慌。好了，好了，快走吧。」

那時我分明看出爸爸眼中的依依不捨，聽了這些話，我的眼淚更是止不住。後來我一道道地過安檢，入關，我知道爸爸一直在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可我怎麽都不敢再回頭看他一眼，否則，我就再也不想走了。後來聽媽媽告訴我，爸爸一直在看著我唸叨，「你看她的箱子是不是快掉下來了，一出這個關口以後就是她一個人了，去那麽遠的地方，這個小傢夥兒真行！」

這些事至今仍是歷歷在目，就像是發生在昨天，父愛有時是那樣深沈，而有時卻是這樣細膩，26年來，我就一直這麽心安理得，習以爲常地享受著它，就像自己有手有腳一樣，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他會從我的生活中消失。這種痛徹心肺生死離別的感覺是我從來未曾體會過的，失去之後才發覺原來爸爸在我的生命中是那樣的舉足輕重，無可取代。直到現在我都不願意相信這是真的，因爲爸爸在我的記憶裏是那樣年輕，那樣瀟灑，那樣樂觀。

失去爸爸的痛苦和即將舉行的博士資格考試壓的我喘不過氣來。我實在無法承受這雙重壓力，便向系裏提出能否讓我提前參加考試，系裏的教授還有所有的朋友給了我巨大的支持和幫助，系裏破例同意了我的要求，爲我一個人單獨安排了考試，唯一的要求就是我不能洩露任何的考試內容，爲的就是讓我儘快地趕到爸爸身邊見他最後一面。28號，也是爸爸病逝後的第一天，我忍著巨大的悲痛完成了3個小時地考試，中間幾次淚眼模糊，腦海裏浮現的都是爸爸的音容笑貌，我強忍著，心想，爸爸一定希望我堅強，爲了他我也要堅持著考完，在交上那份飽含淚水的答卷時，我想上帝一定會保佑我，讓我完成爸爸的心願。

現在我要高興地告訴爸爸，經過4個教授的嚴格審核，我以優異的成績通過了博士資格考試，爸爸，我沒有在與來自世界各地的精英們的競爭中被淘汰，我成爲同年入學的26名同學中順利通過資格考試的10名之一，同時也是唯一的一個女生。聽到這些，您還是那樣爲我高興對嗎？爸爸，請您放心，無論什麽時候，女兒都會是您的驕傲！

儘管所有人爲爸爸的病做了最大的努力，不惜傾家蕩產也要把他醫好，然而卻還是沒能挽留住他匆匆的腳步。在爸爸最痛苦的時候，我一天都沒有在身邊照顧他，每每想到這裏，我都感到揪心的痛，這是作爲女兒最大的愧疚，也將成爲我終生的遺憾，請爸爸原諒女兒的不孝。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原本習以爲常的爸爸的愛頓時在我的心中變的格外的清晰，爸爸是個很有生活情趣的人，他喜歡養花，養魚，裝飾家，情人節會給媽媽送上一束火紅的玫瑰。爸爸愛聽音樂，家裏幾十張經典CD都是他收集的，有時，他會放婚禮進行曲，把正在廚房做飯的媽媽拉到客廳裏手挽手地走上一圈，聽到心儀的曲子，便會拉起我與他舞上一曲。

記得小時候家裏還在用爐子，只要爸爸在家，爐火肯定是燒的旺旺的，可暖和了，我跟媽媽一回家就能吃上熱騰騰的飯菜；家裏不管什麽東西壞了，爸爸統統都會修，連鄰居們都常找他幫忙呢；有時爸爸頗是欣賞自己的廚藝，還沒等到開飯就迫不及待地從廚房跑到我房間裏喂上我一口；有時我學習，他就躺在我床上慈愛地看著我；有時我彈琴爸爸就讓我給他彈首長江之歌，讓他跟媽媽高歌一曲；有時我在電腦上打字，爸爸就坐在地毯上一直盯著螢幕看，我問他看什麽？爸爸說，我在想妳的手指頭怎麽能動的比我看的速度都快，說這話時，他臉上的表情別提有多滿足了。

爸爸知道我喜歡吃螃蟹，出國前的一段時間，他天天給我買活螃蟹，他說他挑的螃蟹是最肥的，於是給每個螃蟹開蓋兒，敲腿也都被爸爸包攬了下來，他和媽媽還都把他們吃的螃蟹裏的我最愛吃的蟹黃都夾給我，說我到了美國可就不能天天吃到青島的螃蟹；爸爸也很幽默，總是把我和媽媽逗的開懷大笑，聽他描述一件事情就像是在聽故事一樣引人入勝；爸爸穿衣服也很有品味，我總說他像個小夥子，有時還開玩笑叫他帥哥，雖然爸爸嗔怪地說我沒大沒小，可是我看的出他心裏可是美滋滋的；我的衣服和各式各樣的娃娃也大都是爸爸給我買的，我別提有多喜歡了。

記得那年我在緊張地復習高考，爸爸下班一進家門就興衝衝地把一個藍色的小布熊擺到我的書桌上，說小熊高舉的雙手象徵著勝利！然後自己也學著小熊的樣子向我高舉著雙手說：「VICTORY！祝妳成功！」你說爸爸是不是很可愛啊？前幾天當我第一次回到了沒有爸爸的家時，心中的感情難以用語言來形容，家裏的每個角落都還是洋溢著爸爸的愛，我還是能隱約聞到那淡淡的煙草的味道。我看到桌上放著一個高腳杯狀的魚缸，魚缸的底下撲著五彩的石頭，裏面有好多小金魚在快活地游著，媽媽說：「這30條小魚是對門鄰居董阿姨送給咱們的，妳爸爸可喜歡了，每次換水他都要小心地核對一遍數目，生怕一不小心落下其中的一條。」小魚兒啊，你們好幸福，你們的主人是那樣地愛你們，雖然他已經不能再照顧你們了，可你們還要繼續快樂的游，好嗎？

爸爸就是這樣一個熱愛生活的人，他對我的這些點點滴滴，無窮無盡的愛足夠讓我玩味一生了。我在父愛上一點兒都沒有虧缺，因爲不是每個兒女都能感受得到爸爸的愛，也不是每個爸爸都能這樣細膩地愛自己的兒女，所以我覺得我很幸福。我也知道爸爸最希望我是個有出息的孩子，他希望我快樂，希望媽媽幸福，這就是我和媽媽要容光煥發地活下去的理由，而且我們要更加堅強，更加勇敢！

我把爸爸的照片放在電腦的桌面上，放在床頭，放在辦公桌上，爸爸時時刻刻地看著我，鼓勵我。還記得爸爸總是很自豪地說，晨晨的聰明勁兒像我，是的爸爸，我得到了您最好的遺傳，您的血還流淌在我的血管裏，您的生命將繼續在我的生命裏得到延續，您的樂觀，您對生活的熱愛和激情，會永遠地在我身上得到體現，我要把您的夢想和願望一個一個地實現，我要把對您的愛雙倍地回報給媽媽，媽媽是我最大的寶貝，我會替您照顧她的，因爲我知道這是對您最大的安慰，也是最讓您快樂的事了。

最令我們全家人感到安慰的就是爸爸在生命裏的最後一段時間裏接受了上帝的救恩，也在聖經的話語裏得著了安慰。他微笑著，走的很安詳。這讓我們堅信，他現在已經安歇在上帝的懷抱中，天上的樂園，好的無比，我不要跟爸爸說永別，我只想對他說聲再會，雖然我們會暫時分別一段時間，但有那麽一天，我們會在天堂裏再一次相逢，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永遠都不會再分離。我也相信，此時此刻他就在我們中間，他知道我們都愛他，他知道我將來取得的每一點成績都是爲了給他爭氣，爸爸，您會永遠地跟我們生活在一起，您的一顰一笑都會永遠刻在我的心裏，我們一刻都不分離。我感到好幸福啊，親愛的爸爸，我永遠愛您！

      女兒晨晨

      2003年8月30日星期六於美國

※本文系作者在父親的追思禮拜上朗讀的懷念爸爸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