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言的最後留言』

【娜芷莫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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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微風,輕輕的稍來想念的信息。到了這季節,我總會想著,十七年前息了地上勞苦回天堂種地瓜的母親,這麼多年過去,母親在天堂種的地瓜,一定有好幾十甲地了吧?父親隨後也回天家,真好!這樣母親就不用那麼孤單的自個兒守著大片的地瓜園了。

思念母親的歌有很多,要我唱什麼彈什麼都可以,但唯獨有一首歌,即使用彈的,也從來沒完整彈過。那是當年母親住院時,我在母親病榻旁寫下的歌。

十七年前的三月天,從沒生過大病,也從沒住過醫院的母親,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住進醫院,面臨的竟然就是人生中的生離死別。可我的母親,是我見過的最堅強的病人。那一個月,縱使病情多嚴重,身體所能承受的苦痛已到無法負荷極限,但是母親從沒在我們面前喊痛,很安靜也很能忍痛。把自己的痛苦隱藏得那麼好的母親,我以為這場病難不倒她,母親一定會好起來。

然我是知道的,我很明白肝癌末期那是什麼情況。那陣子,我最常做的事是下班時揹著我的手提電子琴去醫院陪母親。母親喜歡聽我彈琴,無論我彈什麼曲子,都很仔細聽著。沈默的琴聲傳達了無法用言語述說的錯綜複雜心情,沒辦法拿走母親身上的煎熬苦痛的我,只能彈琴。

我專注地彈著,刻意不看母親的眼睛,因為我很清楚母親是在用什麼心情什麼眼神看著我。所以,只要我抬起頭,總是輕鬆說道:「BubuKuxun su qbhangun kana uyas nii ga ?」(媽媽!這些歌您都喜歡聽嗎?)母親沒說話,只給我一個虛弱的微笑,我的心隱隱作痛,那笑容──隱含多少對小女兒的不捨與關愛。

三月二十九日,照例在母親病榻前彈琴。那晚,我已經發現母親的不同,更羸弱,更沉默,無語凝視我的眼光反常的有掩飾不了的哀傷。那時刻,我似乎感覺分離的腳步近了。當我彈了好多曲子,歇息片刻時,母親似乎想把握有限的時間,不想我離開似的用族語說:「不要停,繼續彈好嗎?」彈著彈著,一朵康乃馨從眼前閃過,心一陣刺痛,莫非我再也不會再戴上紅色的康乃馨了?如果真的是呢?當晚,我寫下《五月沈思》這首歌的初稿──五月裡,康乃馨,戴在胸前。

又見康乃馨盛開,想我母親。

去年的花,紅豔如雲;今年的花,已難紅……

我一遍一遍彈著還未成形的曲子,沒告訴母親這曲子是我心中的歌,是寫給她的。故作鎮靜邊彈邊問母親:「Bubu ! Malu bhangan uyas nii ga ?」(媽媽!這曲子好聽嗎?)母親眨一眨眼睛,算是回答了。彈指之間,白鍵是眼淚,黑鍵是別離,而若無其事是最偽裝的堅強。

原來生命真的像蠟燭一樣,是可以看著它一點一滴燃燒殆盡,看著它悄然遁逝地灰飛煙滅。我的母親,我就是這樣看著母親在我面前無聲無息的向這世界平靜道別。原來生與死的界線,也僅只是一絲呼吸與永遠沉寂,或許是太震撼於這種深沉孤絕的悲傷,我忘了我的眼淚…….

漫漫歲月,面對變幻萬千的世情世事我有時候脆弱得可以,甚至會常常問自己究竟還有多少內在能量?如果我最愛的人有一天不得不向這世界說再見,我還能像當年看著母親離開那樣那麼從容看待生離死別嗎?我能夠承受幾次錐心刺骨的離別之痛?但是比起這些,我深深感謝上帝讓我們走這世上一遭能成為母女。

十七年匆匆過,思念常在,追憶常在,一想起母親在傳統婦女的尋常外表之下所展露無疑的寧靜溫和氣度,無庸置疑,這成了最重要的安定力量,讓我學著說此心悠然。白色康乃馨,希望我無論是在何種景況也能有足夠的堅強,我相信這就是母親留給我的──無言的最後留言。

※後註:稱回天家的人是去「種地瓜」,是太魯閣族人常用的安慰譬喻語法。譬喻源於古老族人擔心後代子孫到了另一個世界沒東西可吃,所以叮囑誰先走誰就要先去把地瓜種好。這種安慰中帶著對生命的放手與笑傲調侃,讓族人面對生離死別就如同看待花開花落一樣尋常而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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