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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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山伯者,新竹州某庄人士也,生於清光緒。某年,據其祖譜所載,歷代以務農為主兼作五金工藝為業。所謂之五金工藝者,乃農閒時打造一些鋤頭鐮刀以供農人所需,兼或雲遊四方替人家修補破鍋之美稱也。
因識得鐵中含銀,鐵中含金之奇術,頗賺了一筆意外之財。到阿山伯上一代時,已頗有積蓄,有田園數百甲,偏南北各地,大厝中不僅有穀倉,還有銀倉及防番之槍樓。可見其盈富之一般,又一般士大夫階級皆以學而優則仕,為人生之目標,而工農階級者則先踏出第一步。即工農而優則學,是以阿山伯這一代開始棄農工而進學堂,以筆墨紙硯代替了鐮刀鋤頭,以經史詩詞代替了米穀茶薯。
阿山伯少小時,頗有一些小聰明,進學不幾年,四書五經即能朗朗上口,唐詩宋詞也能隨口吟詠,又特別喜歡和大人們打嘴鼓(即開講談天)。講到愛澎風(吹牛皮)則無人能及,從小胸懷壯志,準備有一日參加科舉考試,得個功名以光宗耀祖,享受榮華富貴,不幸甲午乙未之役,寶島易主(1895)倭人不興科考,非常失望。初時仍想能渡海,返唐山原鄉應試,又不料辛亥鼎革前夕,神州也因興新學而廢科舉,阿山伯學仕之途隨之幻滅,又因不願服侍異族,而恥學「阿伊嗚曰喔」(日文本字)等倭文。
及長,娶妻生子,成家但未立業,靠收田租維生,日子雖然過得富足安適,但常常自覺懷才不遇,壯志不伸,非常鬱卒。
終於抵擋不住損友之搧動,及名利繁華之誘惑,決心出外打拼,於是在大正十年間(1921)攜帶了一麻布袋,屬他份下的銀元,及一些房地田產地契約等,北上府城開茶行去也。初時也因多金,又不惜散財,因此招來一些「顧客」想來沾點小便宜的人多,趨炎附勢者也有之,更多的是來湊熱鬧的。因此商行裡商賈雲集,門前車水馬龍,門內跑腿儒林,頗有一番興盛繁榮之景象。
當今中國大陸有句話說:「男人有錢就變壞,女人變壞就有錢。」此句話其實放諸四海,衡之古今皆如此。當今如今,百年前亦如是,大陸台灣也不例外。有錢而想變壞的男人固有之,而想要有錢而不惜變壞的女人更多。像阿山伯「陪來博愛」(Play Boy音譯)的散財童子,就有如一大堆米田共,拉在曬穀場上,不片刻就吸引來群蠅飛舞,塵集其上。先是秘書黏上來當二奶,再者會計貼上來當三奶,還有店裡店外,因商場交際上遇到的鶯鶯燕燕立刻蠅湧而上,投懷送抱粉貼得緊,又緊成了五奶、六奶,七八奶…奶數越高,年齡越小。個兒也長得越靚越風騷。阿山伯成天日夜沉迷在眾奶中,左擁右抱好不快活,也漸漸地就把留在家鄉的妻兒子女忘光光了。
無奈好景不長,正所謂路遙知馬力者是也,阿山伯本無經營經驗,又缺乏求取新訊息之管道及知識,在加上不務正業,陳年經月廝混於諸「奶」之間,千金雖多也有散盡的一天。更不敵從內地(日本)來的組織,有經驗又有新知識大財閥的競爭,不數年,茶行之業務就逐漸下降了,收支月不付出。阿山伯也由原來之唯一東主,變成了股東,又由股東變為員工,再由員工變為只搞外賣的皮條客,最後被迫逐出商行,而流落街頭以打零工維生。做過搬運工,拖過板車,做看門守更夫,也吃過牢飯。
此際之阿山伯也,已是被曬乾吸淨了的米田共,原來塵集其上的群蠅,遂即一一飛散。先是二奶三奶偷捲細軟潛逃,接著是四奶五奶琵琶別抱,再是六、七、八、九奶個個飛速另尋新歡。不片刻已落得阿山伯孑然一身,孤苦伶仃,好不淒涼。繁華世界裡已混不下去,又無顏面歸故鄉見妻小、親佬,只好淪落到一般漢人罕至的馬武督(今新竹錦鄉)的邊界,替人家看守炭屋維生,撿拾人家剩餘的「蕃薯腳」充飢,偶爾也捕捉一些魚蝦野味解饞,餐風宿雨,過得像蠻荒時代原始人般的生活,倍嘗艱辛。
忽有一日,傳開某街上,新開張了一間醫師館,那醫師的名字竟和自己已十多年未見過面的兒子同名!思家想親之情油然而生,繼之越想越念,情不能自禁。經打聽,切實那醫師確為自己兒子之後,即託人捎信,向那已當了醫師的兒子表示,很想回家團圓,那醫師一聽,非常高興,立刻訂製了兩身西皮老(西裝),然後又在大街上亭仔腳擺桌宴請鄉親父老,還在龍元宮、五穀爺廟前演大戲三天。表示歡迎父親的回家團圓,其實也藉機替自己新開張的醫師館,打知名度做廣告也。
老母親看了非常不爽,就對醫師兒子說:「我的好兒子呀!我一生辛苦打拼,獨立扶養你,等長大又供你讀醫專畢業,你從來未曾為我辦桌、做大戲,你那番仔牛的臭老爸,從來不顧家,也未曾供你一文學費,你為什麼要對他那麼好呢?」兒子只好請來公學校時,教過他的先生和庄長伯一起勸慰老母說:「先生婆啊!令郎雖不曾為你辦桌、做大戲,但他從小服侍在您身邊,讀書時節,年節、和寒暑假都回來看望您,現在又帶著新兒媳婦、孫子們圍繞在您身邊,共享家庭的溫暖快樂,這就是人間最大的幸福了。您以一位草地沒進過學堂的婦人家,能夠獨立扶養眾多子女成長,特別注重教育,男的個個工、農、醫專,女的進高女專校。這種例子,不僅全新竹州、全島、甚至全日本也少見,前龜田校長先生已會同督學先生,上報新竹州知事,通令全州學徒(學生)之母親,以您做模範。將來也有可能經過總督府,上報文部省,通令全日本的母親們以您為榜樣,您的這種名聲榮耀,實在難得呀!」
又對阿山伯講:「阿山伯啊!您青壯時,因血氣衝動,受不住名利女色的誘惑而跌倒了,現時,知錯能改,回頭是岸,也是善莫大焉了。聽說您對漢文很有研究,又會吟詩,這很好,現時內地(日本)來的公學校先生們,及警察官大人,為表現日台一體的精神,都很有心學漢文,又當今江口校長先生也很喜歡做漢詩,所以呀,我等建議您,在將來居家閒閒無代誌的時光,可到講習所,做無給職(有如教會中之義工者)的漢文教席,講解漢文,也可以和江口校長先生,吟詩對唱,如此一來,您的才華雖未能為清國效勞,也可為當今及皇國盡忠盡力了!」從該日起,阿山伯阿山嫂一家,和樂相處,都活到年近百歲才過世。
以上故事,情節雖有異,但時、地、人事皆有所本,記述以為後輩子孫之戒,又為長者諱,姑隱易其名,請勿查究。
註:州知事即相當於今之縣長。日本時代,州以下有郡,郡有郡守,郡以下有街(鎮)、庄(鄉)設街長鄉長。大正(1911-1926)時期,台北醫專一年的學費是四銀元,一麻袋銀元價值多少可推算而已。文中所述之槍樓,建於清乾隆末年1792至1987,後改建大廳。
大戲:客家庄對歌仔戲之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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