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牛哭了』

「愛、生活與學習」系列之184　【林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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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是續上週「貓也哭泣」。

我第二次看到動物的淚，那是一頭老牛的淚。

我們家在農村有一戶遠親，每年寒假、暑假，母親都要把我送到這家遠親那裡去住。那裡有我許多的小兄弟，更有一種溫暖的鄉情，那裡有我在城市裡得不到的真誠與歡樂。而最令人為之高興的是這家遠親有一頭老牛，這頭老牛已經在他們家裡生活了許多年，而且據我的小弟兄們說，這頭老牛還有靈性，牠能聽懂人的語言。

當然，這只是因為我們對這頭老牛過於喜愛的緣故，牛如何能聽懂人的語言呢？但是，這頭老牛也許真是有點兒靈性，每當我們模仿牛的叫聲喚牠的時候，這時只要牠不是在勞作，牠就一定會走到我們的身邊，然後我們就一起騎到牠背上，也不用任何指揮，牠就把我們帶到田間去了。這時，我們就自己在地裡玩耍，牠在一旁吃草，誰也不關心誰的事。

小弟兄之間，有時會好得形影不離，有時又會反目爭吵；最嚴重的時候，還可能糾在一起打得不可開交。但說來也怪，在我們戲耍的時候，那頭老牛睬也不睬我們，可是到了我們真的動了拳腳，那頭老牛就像一個老朋友那樣走過來，在我們之間蹭來蹭去，就是不讓我們任何一方的拳頭落在對方的身上。也就是短短的幾分鐘時間吧，忽然看見一隻什麼小東西跑了過來，剛剛扭在一起的小弟兄，又你從這邊，我從那邊地追了過去。追到了，大家全都高興，剛才的那一點兒仇恨，早就忘到九霄雲外去了，而這時再看那頭老牛，牠又在一旁吃牠的草去了。

當然，也是在這頭老牛太老了之後，牠終於預感到有一件事就要發生了，這時牠也和所有的動物一樣，開始和牠的主人疏遠了。每天，我們總是看到牠的眼角掛著那種無聲的淚。而且，這頭老牛最大的變化，就是牠不再理睬我們這些小弟兄們了。有好幾次，我們還像過去那樣學牛的叫聲，想把牠喚過來，牠明明是聽到了我們喚牠的聲音，但牠只是遠遠地抬起頭來向我們看看，然後又低下頭做牠自己的事了。

傳統的民間習慣，總是把失去勞力的老牛賣到「湯鍋」店去，而所謂的「湯鍋」就是屠宰場，也就是把失去勞力的老牛殺掉賣肉。這實在是太殘忍了，但一般農民還不知應該如何安排動物的最後歸宿。農家是無可責怪的，家家都是這樣做的，你又如何讓一個農民改變這種做法呢？只是，這頭老牛已經是對此有所準備了，牠好像早就有了一種預感，每到牠回到家裡之後，牠就好像用心地聽著什麼，而門外一有了什麼動靜，牠就緊張地抬頭張望，再不像牠年輕的時候那樣，無論外面發生了什麼事，牠都理也不理，只管做著自己的事。

然而，終於這一天到來了，那正是我在這家遠親家裡住的時候，只聽說是「湯鍋」的人來了，我們還沒有見到人影，這時我就看見那頭老牛嘩嘩地流下了淚水。老牛的眼淚，不像老貓的淚那樣只有一滴，老牛的眼淚就像是泉湧一樣，沒有多少時間，老牛就哭濕了臉頰。這時，牠臉上的絨毛已經全都濕成了一縷一縷的毛辮，而且淚水還從臉上流下來，不多時就哭濕了身下的土地。

老牛知道牠的壽限到了，無怨無恨，牠只是叫了一聲，也許是最後再向自己的主人告別吧！然後，它就被「湯鍋」的人拉走了。也是只留下了最後的淚水，還在牠原來站立的地方，留下了一片淚濕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