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也哭泣』

「愛、生活與學習」系列之183　【林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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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看到動物的淚，那是我家一隻老貓的淚。這隻老貓已經在我家許多許多年了，也不知牠生下了多少子女，也不知牠已經是多大的年紀。只是知道牠已經成了我們家的一員，我們全家人每天生活的一項重要內容，就是和牠在一起戲耍。

在牠還是一隻小貓的時候，我們引得牠在地上滾來滾去，後來，牠漸漸地長大了，我們又把牠抱在懷裡好長好長時間地撫摸牠那軟軟的絨毛。也許是我們和牠太親近了，牠一天也離不開我們的撫愛。無論是誰，只要這一天沒有摸牠一下，就是到了晚上，牠也要找到那個人，然後無聲地臥在他的身邊，直到那個人撫摸了牠，哪怕只是一下，這時牠也會心滿意足地慢慢走開，就好像是牠為此感到充實，也為此感到幸福。

只是，多少年過去，這隻老貓已經是太老了，一副老態龍鐘的樣子，行動已經變得遲緩；盡管到這時我們全家人還是對牠極為友善，但，也不知是一種什麼感應，這隻老貓漸漸地就和我們疏遠了。牠每天只是在屋簷上臥著，無論我們如何在下面逗引牠，牠也不肯下來，有時牠也懶懶地向我們看上一眼，但隨後就毫無表情地又閉上了眼睛。

母親說，這隻老貓的壽限就要到了。也是人類的無情，我們一家人最擔心的，卻是怕牠死在一個不為人知的角落。我們怕牠會給我們帶來麻煩。就這樣每天每天地觀察，我們只是看到這隻老貓確實是一天一天地更加無精打采了，但牠還是在屋簷上、窗沿上靜靜地臥著，似在睡，又似在等著那即將到來的最後日子。

也是無意間的發現，那是我到院裡去做什麼事情的時候，我看見這隻老貓在窗沿上臥得太久了，就過去想看看牠是睡著，還是和平時一樣地在曬太陽。但在我走過去靠近牠的時候，我卻突然發現，就在這隻老貓的眼角處，凝著一滴淚珠。看來這滴淚已經在牠的眼角駐留很久了，那一滴淚已經被陽光曬成活像是一顆琥珀，一動不動，就凝在眼角邊，還在陽光下閃出點點光斑。

「貓哭了。」不由自己地，我向房裡的母親喊了一聲，立即，母親就走了出來，她是要給這隻老貓一點兒最後的安慰。誰料這隻老貓一看到母親向牠走了過來，立即掙扎著站起來，用出最後的一點兒力氣，一步一步地向屋頂爬了上去。這時，母親還盡力想把牠引下來，也許是想給牠一點兒最後的食物，但這隻老貓卻頭也不回地，一步一步向遠處走去了，走得那樣緩慢，又走得那樣的沉重。

直到這時，我才發現，是我們對牠太冷酷了，牠在我們家活了一生，我們還是怕牠就在我們家裡終結生命，我們總是盼著牠在生命的最後時刻，能夠自己走開，無論是走到哪裡，也比留在我們家裡好。

最先我們還以為是牠不肯走，怕牠要向我們索取最後的溫暖，但是我們把牠低估了，牠只是在等著我們最後的送別；而在牠發現我們已經感知到牠要離開我們的時候，牠只是留下了一滴淚，然後就悄無聲息地走了，走到不知什麼地方去了。

很久很久，我總是不能忘記那滴眼淚，那是一種最真誠的眼淚，是一種留戀生命，又感知到大限到來的淚水。動物不像人類，人類總是對自己存一種僥倖，他們總是希望那種對於每一個人都是不可避免的最終結局，會在自己身上出現奇蹟，也是我們人類過於貪戀生命，所以我們總是給愛我們的人留下痛苦。倒是動物對此有牠們自己的情感，牠們只給人們留下自己的情愛，然後就含著一滴永遠的淚珠向人們告別，而又把最後的痛苦由自己遠遠地帶走。

動物的眼淚是聖潔的，牠們不向人類索求回報。【下週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