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離去」

【杏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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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了大半輩子，也住了不少次醫院，總不斷看人生，看人死，看人在生死之間徘徊掙扎。

　　第一次看見人死，我哭了。為死去的人哭，哭她的年輕，哭她割捨不斷的人間情愛。

　　漸漸看多了，才知曉該為之同掬一淚的是那些活著的人。只是他們仍然得在人海浮沉掙扎，汗流滿面。仍然得承受生老病死的無奈，愛恨恩怨的交纏。活著實在比死需要更大的勇氣啊！

　　第一次住醫院，就在產科隔壁，沒事時就愛趴在嬰兒房的大玻璃窗外，看那一格格木床內，排列的一個個包心捲似的小人兒。有時候你簡直以為是哪家機器工廠生產的成品，那樣整齊劃一，井然有序。

　　生命到底是甚麼東西？怎麼看不見又摸不著，卻又明明白白會叫你哭、叫你笑、叫你愛、叫你恨？幾十個小嬰兒是幾十個問號。他們是誰？他們從哪裡來？僅僅是兩個細胞的結合，不斷的分解衍化而成的嗎？在沒有被冠上一個姓，一種身分，一種特權之前，他們知道自己是誰嗎？清一色通紅的小臉，會長成怎樣的一種面目？小小的腦袋是聰明還是愚拙？小小的心房是容得下全世界，還是狹窄得連自己也裝不下？

　　他們會走怎樣的一條路啊！是順還是不順？是幸還是不幸？是王公貴卿呢？還是升斗小民呢？而順與不順的定義在哪裡？幸與不幸的分野在哪裡？王公貴卿與升斗小民的差別又在哪裡？

　　這其間有多少是出於天意，又有多少是出於人意？

　　如果我當初不生那場大病，今天的我會是甚麼樣子？是學有專長的歸國學人，是安分守己的小婦人，還是三百六十行之內或之外的哪一行？人生的方程式到底可以演算出多少不同的答案？就好像手中的萬花筒，輕輕一觸，便是截然不同的面貌。

問題是誰掌握那一觸的契機？

　　小時候，父親總喜歡對我說：「你乖，不要怕，爸爸會養你一輩子，將來你長大了，爸爸給你招一個女婿！」明明知道是父親疼我、愛我、安慰我，心中仍不免恨恨，誰要爸爸養一輩子，誰要招甚麼鬼女婿！父親斷定我這一生是個廢物嗎？他大概不曾想到，這樣的話是多麼容易傷到一個極端耍強的孩子的心！我唯一能回答的就是我的沉默。如今回頭再看，卻又不得不感激父親無心的刺激，就是因為他的話，我才決心要為自己走出一條路。……

　　當「伊甸」的同工探訪殘障家庭時，我們發現有太多太多的重度殘障者竟然連自己家的大門都未曾跨出一步，終其一生蜷曲在陰暗的小屋中。沒有過去，沒有未來。

　　生死之間，除了空白還是空白。一想起來，便不禁怵然心驚，頭冒冷汗。而今我又證明了甚麼呢？不是比人強，不是比人高，而是證明了只要你肯好好活，你就能活得很好。

　　證明給自己看，給父親看，給社會看，也給千千萬萬不知為甚麼活、不知活著幹甚麼的殘障孩子看。也終於明白聖經為甚麼要說，神的大能是要在人的軟弱上彰顯出來。

　　因為，神要讓世人看見一個人即使在百般磨難、病體支離中，仍然能活出生命的精華來。

　　不再掙扎，不再流淚，有的只是長江大河的平靜壯闊，便是大風大浪亦能包容。……

　　年輕時，渴羨的是悲劇英雄；轟轟烈烈生，轟轟烈烈死，何其悲壯慘烈、光照人寰。年歲漸長，才知道功成名將易做，不易做的是那萬骨中的一根枯骨。

　　世人的眼目看到的永遠是耶穌的受死，祂的博愛犧牲，寶血救贖。可曾有幾人記得，那一條通往各各他山的苦傷道上，是誰替祂扛十字架？而湮沒在歷史中的又豈止這一人？

　　開始「伊甸」的工作之後，碰到許多相識或不相識的朋友，免不了總會聽到這樣的句子：「你真偉大！」

　　我也免不了總是想起耶穌那幾個寶貝門徒，彼此爭論誰最偉大。結果，耶穌怎麼說呢？「你們當中，誰要做大人物，誰就得做大家的僕人。誰要居首位，誰就得做你們的奴僕。正像人子一樣，祂不是來受人服事，而是來服事人的，並且為了救贖大家而獻出自己的生命。」

　　世上沒有偉大的人，只有偉大的工作。我們要投身在一件偉大的工作，活出神的良善美意，好叫別人從我們身上看出神的形象。但這樣的努力，若只是為了將來要得天上的冠冕，要搶上帝寶座旁的好位置，豈不也是一種功利？我們做，只是盡自己的本分而已。

　　坦然的生，無懼的死。不刻意追求甚麼，不刻意製造甚麼，生命的歡喜便是它的自然單純，不經雕鑿。……有生有死，有死有生，天地大法，原值不得如此驚駭的，只不過成人世界裡有太多的顧忌和束縛。

　　就這樣，我寫下那首禱告詞：

有一日

當我離去

且讓我化做泥中芬芳

等候明春

做為第一朵出土的雛菊

或是五月的禾風

青青的麥田中

為你遞送初熟的香氣

當我離去

請勿為我立碑

若是可能

我寧肯立於你們心中

也勝於荒草淹沒

有一日

當我離去

請勿用輓聯把我包圍

請勿用鮮花將我堆砌

請勿用歌功頌德的文字追悼我

請勿用眼淚和哭聲埋葬我

我已前赴一個神祕的約會

啊

我多麼希望你們歡歡喜喜

如同我的歡喜一樣

我的路已走完

力已出盡

若是我甚麼都未曾留下

就讓我悄悄的走

回到我原來的地方

（本文摘自《杏林子作品精選 1 》）

杏林子小檔案（1942-2003）

原名劉俠，十二歲罹患「類風濕性關節炎」，全身關節陸續損壞；但寫作不輟，先後出版多部文集，讓灰心的人得著鼓勵。她在1980年當選為十大傑出女青年；1982年創辦了伊甸社會福利基金會，為台灣地區一百萬殘障朋友服務；1983年獲國家文藝基金會散文獎；1990年獲吳三連社會服務獎；1997年獲靜宜大學頒授榮譽博士學位；2003年2月8日遇意外離世，一生受人敬重，活出生命的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