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願望』(二)

「愛、生活與學習」系列之138 【編輯室】

~^.^~~~^.^~~~^.^~~☆★★ ~^.^~~ ~^.^~~.^~

小陸閉上雙眼,慢慢地回顧一生,尋找那曾經讓他快樂的東西。在他很小的時候,那個東西很亮,照亮他的四周,隨著年歲的增長,那東西越來越暗,直到現在,他的四周一片漆黑,人生完全乏味。在記憶中,那東西越亮時,他越快樂,想著想著,小陸終於想通了,他找到了!他的眼淚奪眶而出!

他對老教父說:「請把舊的願望拿掉,我要重新許願,請給我愛人的能力,讓我有一顆能夠愛天下所有人的心!」他流淚跪在老人腳前,當他跪下的時候,只覺得熱血沸騰,他無法形容對老人的愛,他無法用言語來表達他的感覺,因為他已經好久好久沒愛過人了!老人把他扶起來,帶他到床上歇息,老人摸摸他的頭,摸摸他的臉,不知不覺,他就睡著了。他彷彿聽到老人說:「很好,孩子,很好,一切都會沒事的。」

此時,小陸只覺得無限地疲憊,一點力氣都沒有,彷彿一下子老了幾十年,他沉沉地睡去,老人也無聲無息地走了。

在睡夢中,小陸被一陣喧嘩聲驚醒。他走出臥室,看到大廳中擠滿了賓客,每個人都是怒氣沖沖,一看到小陸,就衝上來破口大罵,和以前判若兩人。小陸極力安撫,眾人卻越鬧越兇。

小陸的魅力不見了,這些平日把他捧上天的人,一夕之間,竟對他咬牙切齒,恨之入骨。小陸面對一群暴民,房子被砸得稀爛,人也被打得頭破血流。以前爭相投懷送抱的女人,一改往日的溫柔,控訴他誘姦強暴;平日諂媚奉承巴結的人,大罵他是騙子,不得好死;那些稱兄道弟、勾肩搭背的好朋友,對他拳打腳踢;平日惟恐他不賒帳的老闆,硬逼他還錢,還搶搬物品抵債。眾人發洩完後,偌大的別墅,失去了往日的華麗,只剩下滿目的瘡痍。

飽受羞辱痛打的小陸,掙扎地進入浴室,當他面對鏡子時,他簡直不相信鏡中那滿臉皺紋、眼睛又紅又腫又濕的人會是他,從額頭不斷滲出的血,染紅了整個面孔。這是我的報應,小陸喃喃自語。

小陸還來不及擦藥,外面又來了一批人潮。有房屋貸款的債主,有妻子被誘拐的丈夫,小孩被帶壞的父親,被遣散的傭人,還有一大群警察和律師。不到一小時,小陸就被上了手銬,帶往看守所,等候受審去了。

開庭時,這位一向被眾人敬愛讚美的人被指控犯了許多無恥的勾當。沒有一項罪行不被指控,他毫不辯解,一一認罪。他早已忘記的陳年舊帳,也有人指控;他不曾虧待的僕人也來湊熱鬧揭他的瘡疤。所有人的表情都充滿著厭惡和仇恨,沒有一個人為他說話;在他們的記憶中,好像從來沒有愛過他。然而面對這許多邪惡、憤怒、充滿恨意的面孔,小陸不但不恨,反而想起這些人曾經愛過他,而他從未回報過。他深感抱歉並乞求他們的原諒。即使他們那麼恨他,要置他於死地,小陸並沒有恨,他一直在回憶中,尋找那些人當年對他的愛心和他們的可愛之處。

最後,小陸被判好幾項重罪,被隔離關在不見天日的苦牢中。夜裡,他常常夢到母親、初戀的女孩、老教父、大使夫人和他講話;當他睡醒的時候,他必須忍受無盡的孤單、寂寞、恐懼和折磨。他渴望見到人,聽到人的講話聲,這麼普通的事,對他都算是奢求。

不知過了多少年,他出獄時,已是又病、又老、又醜陋了。世界已經遺忘他,沒有人記得他了。然而,在小陸的心中,當年讓他想自殺的那種可怕的空虛和孤單的感覺消失了。

別人看他衣衫襤褸都敬而遠之,想討一杯水喝,別人也是愛理不理的;天天被趕來趕去,好像瘟神一樣,然而小陸毫不在意。他喜歡坐在一旁看小孩玩耍,看小孩背著書包上學的樣子,勾起他童年的回憶。他看見在冬陽下取暖的老人,也覺得好親切;他看到思春的少男緊盯著漂亮的女孩,就展露會心的微笑,分享年輕人的喜悅;他看到下班的爸爸,一手抱著小女兒,一手牽著兒子,他也感受他們一家的溫馨;他看到斜靠在街燈旁,搔首弄姿向他招手的妓女,他也覺得有趣;他覺得這些人都是他的兄弟姊妹,一起來世界走一遭的;每個人雖有不同的人生際遇,但都很努力在扮好自己的角色。

他覺得這些人都值得尊重,他愛他們是由衷而發,毫不勉強。他認為所有的人都比他高貴、比他善良,他要彌補他過去的荒唐歲月,償還所有人對他的愛,不但償還,而且要連本帶利,加倍償還。

小陸決心四處流浪,尋找願意讓他貢獻愛心的地方。這時的小陸已經又老又醜,小孩怕他,大人避他,乞丐也不歡迎他來搶地盤。當他親近別人想幫忙時,別人還以為他不懷好意呢!

漸漸地,小陸學得很會察言觀色,他知道別人的感受,別人的需要,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喜好,他盡力去使別人快樂。小孩子要開門而不夠高,他就幫他開;瞎子過馬路,他就上去幫忙;路上的石塊、香蕉皮,他馬上去挪開收拾;即使他無法幫忙,他也會親切地打招呼,禮貌地問候,溫暖人的心。他看到世間千萬種的不幸和悲慘,也看透人間的悲歡離合,人情的冷暖;是非成敗轉頭空,沒什麼好計較的。

他看人生,好像一齣戲;相同的戲碼,不同的主角,一演再演。他忘了自己的醜陋和窮困,只想到他要幫的人;他當自己是個死人,他不在乎自己的生命,只想用他的餘生,用他僅剩的一口氣,來燃燒自己,照亮別人。久而久之,小陸看到鏡中的自己,也不覺得有多醜了;人的長相對小陸來說,只是單純的辨識工具,並無美醜之分。

後來,小陸病倒了,被送到一家慈善醫院。每天他看到垂危的病人,勇敢地和死神搏鬥;他看到康復者的喜悅,也覺得死者安靜而肅穆的表情也是一種美麗,對於不眠不休的醫生和護士,小陸更是肅然起敬。到了深秋,對於恢復速度的緩慢,小陸感到不耐煩;他決定出院,繼續遊走四方。

這時的他,已是滿頭白髮,眼皮下垂,眼睛只剩一條縫;他的記憶也漸漸模糊,分不清現在發生還是以前發生的事。

就在冬雪開始飄下的時候,小陸來到了一個城市。這時天色已暗,雪仍下個不停;有幾個頑童正打著雪戰,看到陌生人就用雪球丟他。小陸拖著疲憊的步伐,來到一條熟悉的小街,赫然發現這裏就是離開數十年的老家。

在風雪中,母親和教父的小屋更顯得破舊,但是教父的窗子,閃爍著火光,在飄雪的冬夜中,更顯得溫暖、親切。小陸敲敲門,出來應門的竟然是老教父。教父微笑地帶他進去,只見壁爐內熊熊火光,屋內溫暖而安祥。

教父問:「吃過飯沒有?」但小陸不餓,只是笑笑著說不餓。教父又說:「那你一定累了!」說完就把毛毯鋪在地板上。兩個老人就這樣靠在一起,坐在地板上,眼睛看著壁爐中的柴火。教父說:「走了很遠的路吧!」小陸說:「這裏好美!我現在好累,我今晚睡這,明天再走好嗎?」教父說:「當然可以!但是你不想再看看小天使們唱歌跳舞嗎?」小陸說:「小天使嗎?當然要!這是我從小到大最喜歡的事!」

教父接著說:「我們好久沒見面了,你現在變得很好看,你的眼睛又像你母親在世時,那樣的溫柔和善。我很高興你今天來找我。」小陸衣衫襤褸地和教父並肩坐著,他從來沒有這麼累,再加上室內的溫暖和爐火的跳躍,使他腦袋一片空白,分不出現在和以前。

小陸說:「親愛的教父,我一再頑皮,惹媽媽在家痛哭。你一定要告訴她,今後我一定會作個乖小孩,好嗎?」

教父說:「好的,你放心,她愛你的。」

當柴火燒盡時,屋內只剩微弱的紅光,小陸像小時候一樣,將睡未睡的時候,教父把小陸的頭放在他的膝蓋上,屋內又響起那熟悉的音樂,彷彿看到數以千計的小天使在飛舞歌唱。小陸彷彿又回到童年的快樂時光。

他彷彿聽見母親的呼喚,但他已經精疲力盡,無力回應。幸好,教父答應會替他告訴母親。

小陸終於睡著了,他的心跳也停了,他的靈魂終於得到解脫,從被愛到愛人,從收受到付出,小陸找回了自己,也找到了回家的路。【譯自德國作家赫曼赫塞(Hermann Hesse)的小說Augustus

Leave a comment

Blog at WordPress.com.

U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