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妓女的故事』

－－路加福音第七章36-50【編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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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已故日本宗教文學作家遠藤周作的作品。也許你會覺得寫得很露骨，但，那是對路加福音7:36-50的經文比較接近事實的描述。

女人住在一個叫做「拿因」的鎮上。白天，她躲在一間像倉庫的小屋裏，過了傍晚才出門上街。

夕陽西下，影子照在神殿的白色牆壁上。女人蹲在黑影裏，等待男人的經過。只要眼光閃礫著貪慾及好奇的男人肯，女人便帶他回她的小屋。曾經有一個肥腫的商人，像一頭畜牲猥褻而卑鄙地挑逗她，完事之後拍拍屁股轉身就走。那時，女人對著他的背影，罵盡了她所知道的詛咒。

黑暗裏，也有追問她身世的客人。從前，她以爲那是出自同情，而不由得說起她那不堪回首的半生。如今，當她說完時，她總會冷笑。因爲她明白了那只是橫流的肉慾。男人們走了以後，那女人總是茫然若失地蜷伏在床上。她避免去想「未來」。光是 「想」就令她毛骨悚然。

拿因鎮上的神殿旁，有個市場。白天，油，皮，美帛，蔬果散落地面；商人扯著嗓門招呼客人。近來，上市場對那女人來說成了一件苦差事。

「看！那個妓女！」

「嘔心～真髒～」背後的冷言冷語及嘲笑不絕於耳。有時甚至有婦人故意走到她面前，用輕蔑的眼神打量她。還好，這樣的眼光她都已經可以習慣了。她討厭上街另有原因。四，五天前，她在市場看到一個乞婆。那乞婆柱著拐杖，沿路向路過的人行乞。破爛的布裹著她變形發臭的身體。不但這樣，她的眼珠白濁，顯然已經失明。鎮上的小孩常常朝她扔石頭。乞婆用拿拐杖手擋著臉，發出有如困獸的悲嗚：「嗚喔～嗚喔～嗚喔～夭壽死囝仔，沒人教示～」

女人聽說那乞婆從前在迦百農賣春。再過二十年，說不定自己就會變成那樣。身上長滿了疙瘡，瘸著腳，被小孩子拿著石頭追著丟，從這村趕到那村，從東流浪到西，最後頂著暮色無助地死在荒野。女人在乞婆的身上彷彿看到自己的未來。

夜晚，客人走後，她從夢中驚醒，直打冷顫。夢中，她聽到乞婆從不知何處傳來那如哭般的悲嗚：「嗚喔～嗚喔～夭壽死囝仔，沒人教示～」

那時鎮上傳說，有一個奇妙的人將來迦百農。人稱那奇妙的人爲「耶穌」，他和他的門徒到各鄉鎮傳福音，還說他的講道和其他的教師及祭司都不一樣；充滿了熱情，鏗鏘有力。

女人聽到消息的那晚，與她共枕的客人一邊玩弄著她的頭髮說：「他不是個江湖術士，就是個瘋子，真有趣。」

「好久沒看熱鬧了！」女人空虛地睜著眼，呆呆地聽著。她對那稱為「耶穌」的人沒有多大的興趣。反正只是另一個和自己人生無關的陌生人罷了！

一個陽光普照的早晨，耶穌和他的門徒來到鎮上。鎮裏的人聚在市場的入口，一半是來看熱鬧，一半是出於好奇。耶穌正要進城門口時，剛好裏面一隊送殯的行列出來。一位上了年紀的寡婦摟著纏著白布的屍體慟哭。有什麽事比喪子更叫母親痛苦？耶穌停住腳步，看著這一幕。突然，耶穌舉起手走向行列，然後按著擡架。「年輕人，我吩咐你起來！」耶穌用低沈的聲音這樣命令。突然，如作夢般，纏著白布的死屍伸出手臂坐了起來。奇蹟中的奇蹟，一傳十，十傳百地在群衆間傳開。

「聽說瞎眼的看見了！」「連麻瘋病人也治好了！」女人在她那間像倉庫般的小屋裏聽到人們興奮的叫喊。女人從床上坐起來動也不動地聽著路人的談論。之後無精打采地起身，拖著腳步上街。神殿前的廣場早已擠滿了人山人海。女人夾在人縫中不停地張望。

祂來到鎮上不是爲了歡笑的，富有的，飽足的。乃是爲了在漫漫長夜裏，因爲人生的勞苦而淚流滿面的：喪子的母親，被家人，朋友放逐的人；祂說祂來是爲了召罪人；祂說：「凡勞苦擔重擔的，可以到我這裡來……」。

女人一邊聽著耶穌的講道，不經意地回想起自己的童年。被買她的養父毆打，哭著等待天明的那一天。被養父轉賣到男人家操起賤業的那一天。每個晚上，男人玩弄著她的身體，然後消失。她對這一切無能爲力。和乞婆一樣被扔著石頭，趕出鎮上的日子就不遠了。在胡思亂想的當中，耶穌已經講完道，並且離開了神殿廣場。群衆也成鳥獸散，黃昏了。

女人發現有一棟房子燈火通明，便走上前一探究竟。那是鎮上響噹噹叫做西門的人家。剛才在神殿的耶穌正在和屋主說話談論著。女人悄悄地遛進庭院，偷偷地探頭張望。

「喂！妳在這裏幹什麽？」男僕大喝一聲。

「這裡不是妳這種人來的地方！」女人假裝沒聽見，直往耶穌的身後走去。「再不出去，就別怪我不客氣囉！」

耶穌聽到背後的吵鬧聲，轉過頭來，發現一個悲傷的女人正站在祂面前。一時間，女人淚流滿面，珍珠般的淚珠一滴一滴地滴濕了耶穌的腳。耶穌從女人的熱淚瞭解她的過去，及她那悲苦的人生。

「平平安安地去吧！」耶穌堅定地說。

這是記載在路加福音第七章36-50裏一則有關「妓女的故事」。當然，聖經中的記載和遠藤周作的解說略有出入，但是無傷大雅。這個故事中最令人動容的應該是：女人用「眼淚濕了耶穌的腳」（路7:38）的部份。她的「眼淚濕了耶穌的腳」，單就這一節，我們可以想像妓女心中有多大的悲哀。

聖經裏有多處提「妓女」。比如：約書亞記，阿摩司書及以賽亞書中都有提到當時像這樣的女性的一面。

但是，新約聖經和舊約聖經對妓女的態度卻大不相同。

在舊約，她們是引誘人類犯罪夏娃的子孫，受先知們的詛咒。「必有臭爛代替馨香，繩子代替腰帶，光禿代替美髮，熔傷代替美容。」（以賽亞書3:24）這是舊約裏，警告妓女在主的審判中將受到的責罰。舊約時代的人們可以說是活在恐懼神的發怒，害怕責罰的世界中。在那樣的世界裏，背叛神的女人是人們輕蔑及憤怒的對象。

但是耶穌的降生，也就是在新約時代，妓女成了「用眼睙滴濕主的腳」的女人。耶穌更稱讚她們勝於那些僞善者，及飽食的人。耶穌教導我們：自以爲虔誠，可以審判別人的人，或者不曾因爲羞恥而憎惡自己的人，都不如悲苦的妓女來得更接近真實的信仰。主對拿因的妓女說「平平安安地去吧」說明了這一切。

這句話也給文學界很大的啓示。如杜思采也夫斯基的「罪與罰」的小說裏，有一個叫做桑尼亞的妓女，她比任何人都瞭解殺人犯尼古拉斯的苦惱，因爲她和「用眼睙滴濕主的腳」的拿因的妓女是同樣的人。不只杜思妥也夫斯基，如法國的基督教作家Georges Bernanos也都受到了這位拿因的妓女的影響。（「日本之聲」譯自「聖經中的女人」＜講談社，19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