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心情』

【小牧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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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有一匹白馬，日行千里，毛色晶瑩，很受主人的疼愛。

這匹千里馬，年紀一天一天大了，從一天跑一千里，變成一天跑八百里、五百里、兩百里…….後來牠真的老到跑不動了，一天只能跑一百里。

因為年紀大了，毛色變得斑駁灰黯了，牙齒也開始脫落了，主人看牠沒有什麼利用價值，就用很便宜的價格把千里馬賣了。

千里馬經過幾次輾轉出售，賣給了一個賣鹽的販子。鹽販不知道那是一匹千里馬，自己騎著驢子，卻趕著千里馬馱負著沉重的鹽包，要經過山路陡峭的太行山。

千里馬背負著沉重的鹽包，在坎坷的路上艱難的邁步，先是被烈日煎熬，鹽巴和汗水溶化像雨水一樣的流下來；接著，踩在石塊上，不小心打滑跌倒了，壓斷了尾巴；好不容易翻爬起來，又一個閃失趴跌在地上，馬蹄和膝蓋都摔破了。鮮血和鹽水沿路撒在草路上，變得綠綠、白白、紅紅，一片模糊。

賣鹽的人手中的皮鞭，一刻也沒有停止過，啪啪啪地響徹山谷，夾雜著石頭滾落山崖的響聲，以及賣鹽的人的吼叫聲，聽起來特別悽厲無情…….

最了解馬的伯樂先生，正好坐著馬車從太行山經過，聽見了皮鞭與粗魯的吼叫聲，就尋聲趕過去看看。

這時候，千里馬正好來到一個陡峭的山坡，牠不論如何用力也攀不上去，爬著撐著，全身顫抖。

鹽販手中的皮鞭像雨點般抽在千里馬的身上，邊打邊罵：「真是花了我的冤枉錢，才買了一匹又懶又老又無用的馬，去死吧！」

連鹽販騎著的驢子都咧開嘴，幸災樂禍的嘲笑著。

伯樂只是看了老馬一眼，就大吃一驚：「我雖以識馬知名，這一生也沒見過幾匹如此俊逸的千里馬呀！」伯樂連忙跳下車來，疼惜的撫摸著傷痕累累的馬背，撫著，摸著，忍不住痛哭失聲，立刻把身上的大衣脫下來，蓋在還顫抖不停的馬背上。

千里馬的眼淚止不住的流下來，先是低著頭噴了一口長氣，然後仰天長嘯，嘯聲震動了整個太行山，聲音就像黃金敲響玉珮般的響亮。嘯聲沖上了雲宵，在天空飄流，到嘯聲結束，千里馬微笑的閉上眼睛，氣絕倒地！因為牠終於遇見了一位真正的知己，死也無憾了！

每次去參加牧師的就任典禮，聽到教會的長執與弟兄姐妹說他們是多麼歡迎這位新牧師，多麼幸運能請到這位牧師，看到那種場面，聽到這種話，內心都非常感動，為那新任的牧師歡喜。但是，不久又聽到那牧師被「趕」走的消息，心中真是納悶。有幾位我認識的牧長，也算是教界名牧，卻也被自己牧了十幾二十多年的教會，硬「趕」著離開。有人因為被趕離開教會之後，重創難癒，再也不敢牧會。那天，一位牧長說，為了教會的事，他傷心到心都「腫起來」了。

台語聖詩第九十一首「聖子耶穌從天降臨」的作者鄭溪畔牧師，年老退休回到屏東老厝養老，不久就陷入病痛纏身，無錢就醫的窘境。有一天，黃武東牧師，當時是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總會的總幹事，去探望他，看見這種情形，感觸良深。回家後就寫下這樣的一首「台語詩」來描寫牧師一生的生活。

少年勇健人意愛，到老歹命無人知。

能跑能做人歡迎，年老未做無路用。

早時年輕人羨慕，今日未做變破布。

天堂福氣若無影，上帝奴僕上歹命。

註：詩中「未」是「不會」兩字結合的台語音 “boe”。「上歹命」的「上」是「最」的意思，音 “siong”。

每每想到這些事，我總會想起《戰國策》中哭泣的那匹千里馬，「驥於是俯而噴、仰而鳴。聲達於天，若出金石聲音者，何也？彼見伯樂之知己也！」找不到千里馬的伯樂，固然可歎！但遇不到伯樂的千里馬，更是悲哀！

在真實的人生裡，許多伯樂和千里馬是緣慳一面的，以致伯樂經常踽踽而行，而千里馬卻常常哀哀哭泣！

更悲哀的情景是，伯樂與千里馬終於相逢了，但千里馬老了、跑得慢了，就被主人賤價出售，不管牠是否會流落到太行山去背鹽包，讓愚笨的驢子嘲笑，被粗暴的鹽販鞭打！

可惜，粗暴的鹽販很多，識馬的伯樂卻很少，能識千里之驥，又能臨老不棄，更是少之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