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絕境中飛行」

【天心永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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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些鳥堅持在雨中唱歌；有一些魚堅持美麗與優雅；有一種意象，堅持在絕境中，還要逍遙於大化。

傳說印度有一種叫查塔卡的杜鵑，牠只在雨天唱歌，只飲雨水為生，如果很久沒下雨，查塔卡就會失去歌唱，如果更久沒下雨，查塔卡就會集體死亡而消失。

我走在雨中的時候，常常會想起這種印度杜鵑，想到這個世界上不乏江河湖海，為什麼查塔卡鳥不飲雨水就不能解渴？這個世界上也常有唱歌跳舞的情境，為什麼查塔卡鳥只願在雨中唱歌？宇宙間有許多問題是無解的！就像熊貓只吃竹子，無尾熊只吃油加利葉，蠶寶寶只吃桑葉，蛀蟲只以木頭為生…… 說是演化，也無不可，但我卻相信其中有一些難以思議的堅持：「我就是喜歡在雨中歌唱，我就是只喝雨水，那又怎麼樣呢？」或許這就是創造的奧秘。

堅持走向完美，堅持做人間稀少的物種，就會帶來兩種完全不同的結果，一種是環境與情境的無法融通，走上死滅之路；一種是終究被發現了珍貴的內涵，被視為珍寶。生命如果沒有堅持，就沒有美麗的顏色與優雅的樣子。

聽說有一個著名的鯉魚公園，公園的大湖養了許多名種錦鯉，身價非凡，想看這些鯉魚還要買門票。看著碩大無比、色彩燦爛的鯉魚在水中悠遊，對於有自由之思的人，是很大的享受。但不知何時，有人在湖裡放生吳郭魚、鯽魚、黑鯉魚、鯰魚，這些不美麗的、粗生賤長的土魚，因為行動敏捷，什麼都吃，搶走了大部分錦鯉的飼料，有許多錦鯉竟因飢餓而死去，幸而存活的，連生養下一代的力氣也失去了。不到半年的時間，風雲變色，湖裡全是黑色，在四周巡航，幾乎不放過一點食物。

有一天，公園管理員拿著網子大肆捕撈那些黑色的魚，他說：「再不捉這些醜怪的魚，美麗的鯉魚就要絕種了。」

「那麼，這些黑魚怎麼處理？」有人問。

「一些送給朋友吃，其它的拿到市場去賣囉！」也許那些為了做功德，到市場買魚來放生的人，萬萬也沒想到，魚的命運並沒有任何改變。撈取黑魚的工作整整一個月，湖中終於恢復了錦鯉的生機，那美麗、優雅、圓潤的錦鯉在湖裡悠遊，只食用上好的飼料和麵包。過了不久，又有人偷偷放生。又過了不久，放生的魚又被撈盡。只有錦鯉，彷彿不會改變牠那優雅的本色。

靜觀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上演的悲喜劇，總引起我的深思，我們是要堅持做美麗的錦鯉呢？還是做一隻什麼都吃，在爛泥中也能生存的吳郭魚？

生命如果沒有堅持，就沒有美麗的顏色與優雅的樣子；一旦失去美麗與優雅，錦鯉活著又有什麼意義？生命如果完全不堅持，在清水與爛泥中沒有分別，身心一團漆黑，又住在漆黑的泥團中，生生死死又有何異？

一定要飛上最高的境界，最遠的邊際。在絕境中，錦鯉也可以學吳郭魚，以極快的速度搶食殘羹剩飯，也可以鑽入泥中尋找那落地的殘渣；但是，我認識的錦鯉似乎都不是如此，牠們從一出生就堅持美麗與優雅，一直堅持到死。

有一次，管理員指著一條傳說中身價百萬的錦鯉給我看，說：「你看，牠的身價那麼高，不只是花色美麗，搖頭擺尾、顧盼之間，就是有王者的氣象呀！」正說到王者氣象，幾條小吳郭魚就以迅雷之速，搶走王者口邊的食物。管理員搖頭歎息：「這些吳郭魚，怎麼抓也抓不完呀！」

雖然同遊於一湖，錦鯉與黑魚是多麼的不同，正如《莊子》裡大鵬與蜩鴆的不同。

從前，在北海，有一種幾千里大的魚，叫做鯤，牠變化成鳥，叫鵬，牠的翅膀像垂天的雲。大鵬每一年都會飛往南海，當牠起飛的時候，水面會被激起三千里高，牠會環著旋風高飛到九萬里，日夜不停的飛，要六個月才會到南海。

夏蟬和斑鳩譏笑大鵬：「我們奮力起飛，碰到榆樹和枋樹就停在樹上，如果飛不到樹上，那落到地面就是了，何必飛上九萬里高空，再到南海去呢？」

鴳雀也譏笑大鵬：「牠將飛往哪裡去呢？我騰躍起飛，最多飛到幾丈高就落下來，在蓬草蒿草之間飛舞，我覺得這就是飛翔的最高境界了，那隻大鵬，牠還想到哪裡去呢？」大鵬，從北海飛往南海，蒼蒼茫茫，到底是為了什麼？

莊子說：「牠是順應天地的法則，駕馭六氣的變化，遨遊於沒有窮盡的絕對境界之中。」（乘天地之正，而禦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

牠也許沒有特定的目的，只是堅持，堅持做一隻大鵬一定要飛向最高的境界，最遠的邊陲，牠要「背負青天」、「御風而行」、「搏扶搖而上九霄」、「無極之外，復無極也」。

最壞的時刻， 不也是最好的轉機嗎？

這個世界並沒有真實的大鵬，意象的大鵬則住在人的心裡。人即使不能如大鵬一樣，卻應該嚮往大鵬的境界、讚美大鵬的境界，經常遨遊在自由之中。

心靈的絕境，就像世界的南極和北極，冰雪封凍，寒徹骨髓，夏蟬、斑鳩、鴳雀可能都不會飛越，樹椏、屋角，草尖已經是牠們的終極之地。但是，大鵬，不可能沒有南極和北極。

因為，在絕境中飛行，是大鵬的使命與堅持，也是大鵬的心願。浩浩宇宙、渺渺大千；有一些鳥堅持在雨中唱歌；有一些魚堅持美麗與優雅；有一種意象，堅持在絕境中，還要逍遙於大化。我每次在心情、感受、意境的絕處，總是默想一隻大鵬鼓風擊浪，準備起飛。諦聽那寧靜，隱於最深的孤寂之中，最壞的時刻不也是最好的轉機嗎？旅途的終站不也是新的起點嗎？山谷絕底，每一步不都是往上行走嗎？